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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坚:春节返乡,如何面对“回不去的故乡”?

时间:2018-02-09 18:00:40 作者:拾贰象岛 阅读: 6173 点赞: 93 分享: 37

书目治疗师:

春节快到了,今年我提前回到了家乡,兴奋地看到这座小城又有了变化,白天桩基轰鸣,夜晚四处霓虹。恍惚间,我又有些心疼,仿佛不太认识这里了。儿时的老巷子在拆迁中消失,越来越多的连锁品牌进驻,商业化冲淡了人情味,邻居们也不再熟络。我看到自己的家乡正急于摆脱“破旧”的过去,却陷入“千城一面”的圈套,我怕它20年后变成又一个中庸无趣的城市。面对这回不去的一切,我能做点什么?

——小城阿文

期 治 疗 师

于 坚

著名作家,鲁迅文学奖得主,

中国“第三代诗歌”代表人物,

作品《O档案》被誉为当代汉语诗歌的“里程碑”。

治 愈 书 单_

于坚《建水记》

简·雅各布斯《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》

孔子《论语》

(于坚/口述,曹园/整理)

人是通过诗性来超越现实的。生活不仅仅是活着,美好才是生活。

小城阿文:你好!

和同时代作家不一样的是,我在相对传统的地方生活着。虽然我被认为是中国先锋派诗人,但我的写作语言来自传统,我只是用西方现代主义的眼光重新去关照中国的传统,从而看出它的现代性。

我写了很多关于大地、故乡和时间的随笔与诗歌,只是在这个时代,这不是个时髦的写作方向,它是朝向过去的、后退的,且总被认为是怀旧。其实我不是怀旧,是深深感觉到了传统里蕴含着强大的现代精神。

这种写作不讨好,也会触及到现实,但作为汉语作者,这是我的使命。我的写作必须对自己的时代有所交代。

过去四十年的拆迁经历中,我们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破房子吗?

我写《建水记》是顺理成章的过程。这是一部“落后”的作品,它朝着后退的方向回到源头。

建水不是一个旅游地,但却很值得去看看。它离昆明3小时车程,还没有开通高速公路,也正因为交通上的不发达,使建水得以没有遭遇大面积的拆迁。建水在云南不是孤立的个案,以昆明为核心,明清时期有大量内地的流放者来到云南,这些从江南流放过来的人都是生活大师。中国这种天人合一、道法自然的社会里,人是通过诗性来超越现实的,生活不仅仅是活着,美好才是生活。

这种美好要每个人在自己人生的细节中去感悟创造。比如过去的工匠,就是做一个刮土豆泥的刮子,也要把它做成鱼形,实用而美好。美是日常的、日用的,生活就是艺术,每个人都是生活家。比如苏东坡,超凡入圣,吃喝玩乐、种地做红烧肉是一流的,诗词歌赋书画也是一流的。

这种文化影响到社会里,每个人都是热爱生活的匠人。去云南的流放者,不只是服苦役,也带来了生活,带来了技术,带来了美的世界观,他们织布、耕耘、造船、播种,这样,云南才可能在500年间就用中原最成熟的手艺建造起了一群城市。昆明以西的石屏和建水都是被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四合院包围的古城。

在少数民族密集的云南,其实更强大的是汉文化,它保存了已经被内地汉文化抛弃的那种正宗。在这里,人们好似世外桃源般过着古代的生活,不仅是建筑,儒家社会的生活思想也被传承着。

但大环境下的城市化进程摧枯拉朽,整个云南已经拆得差不多了。丽江变成了一座民俗博物馆,只有生意,没有生活方式。大理也在步丽江的后尘。

丽江

但建水不同,它在城市化和大拆迁的洪流中幸存。当周边都被拆掉之后,这里依然保存着古代的建筑和生活方式。

建水人过着与过去大同小异的日子:汲水的、挑水的、送水的、扫落花的、做豆腐的、纳鞋底的、补衣裳的、做木工的、做凉粉的、开茶馆的、做米线的、弹棉花的、养花的、玩古董的、做陶器的,还有银匠、屠夫、鱼贩……洗衣的妇人也还蹲在井边,背上依然背着个娃娃。

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依旧是原住民,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地生活在一起。《建水记》就是要给出个说法:为什么中国传统的生活世界能够世袭几千年?

建水成为了一个标本,我想进行人类学的,同时也是散文的、随笔的观察。《建水记》不是一本科学著作,也不是一本关于旅游的书,它的主题是:过去四十年的拆迁中,拆掉的到底是什么?我们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破房子吗?

1996年,我认识了正在翻译我诗歌的比利时汉学家麦约翰,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。2015年,我带他去建水看了看。麦约翰在建水一处四合院里住了一个星期,感到非常震撼。建水的游客不多,不是个让你猎奇的地方,这是个生活的地方,传统还在某种程度上继续,麦约翰感觉这是来到了《红楼梦》里。

麦约翰是功力深厚的汉学家,曾把《老子》翻译成荷兰语,也出版了一些关于中国的著作。理论上,他知晓中国,但去过上海和北京后,他觉得找不到中国,因为这些地方和西方差不多。而在建水,他感慨道:“一辈子要找的那个中国就在这里。

如果古典诗歌里没有日日新的现代主义因素,它就不会穿越时间。

城市化进程最早由美国传来。20年前,我读过一本《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》,这本书总结了美国在现代化进程上是如何拼命拆迁的,也讨论了“小街段之必要”和“老建筑之必要”,把宽阔的街道变窄,让改造后的新城市符合人性。

昆明是我的家乡,但不像建水,昆明已经被拆掉了。可我会一直生活在这里,无论它是好是坏,因为我的母亲在这里,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这不是一句空话。

昆明拆掉了,但滇池拆不掉,人们住在这里的基本理由没有消失。这个以滇池为中心的盆地,有灿烂的阳光、最适合生命的海拔,以及一千多年的历史,古人选择在这里定居,必有定居的道理。《圣经》中有一句上帝对梅瑟说的话:“当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,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。”

云南,滇池

进步不是人类的唯一方向。孔子说,温故知新。故就是所谓的“初心”,昆明人为什么选择昆明?初心就是要问,我们是谁,从哪里来,要去哪里?

跑掉的人都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的。他们去追求时髦,追求新的观念。滇池虽然被污染了,但是住在这里的依据并没有消失。大地还是那个大地,虽然伤痕累累。

我之所以成为现代主义诗人,不是因为读的翻译诗歌多,恰是因为我熟知《唐诗三百首》等传统诗集。如果这些古典诗歌里没有日日新的现代因素,它就不会穿越时间。我也经常翻阅《论语》,这其实是一部非常前卫的著作,只要你能找到读它的方法。孔子讲的很多内容都告诉我们要珍惜经验,但我们这个时代选择拆掉重来,受五四新文化的影响,对自己古老的文化失去了自信,其实就是对传统中国的真理失去了自信。

《论语》

城市首先是生活中心,没有细节的城市是非常难受的地方。

今天的中国对城市有极大的误解,把城市变成了一个个商业、经济中心,人们忘记了,城市首先是生活中心。一个城市好不好、能不能住,要看它有没有文化,你住在那里会不会感到焦虑、有没有存在感,人们能不能安心传宗接代,而不是盼着搬家,等着把房子卖掉。

我最近在写《巴黎记》。巴黎虽是一座现代城市,它也进行过拆迁,但它不是把“画栋雕梁”消灭掉,而是用更坚固的现代材料继续“画栋雕梁”。今天中国的目标似乎是要把一切都变成飞机场、医院这类的地方,消灭一切时间创造的细节(所谓脏乱差),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

这种城市消灭了生活的细节,而没有细节的城市是非常难受的地方,医院和监狱就是没有细节的地方。传统生活世界中时间创造的“细节”被污名化了,被起了个绰号叫“脏乱差”。

上世纪90年代,我在北京宽街附近的小巷子里住了一年。胡同里有卖花的、卖小吃的,并不像现在那么整齐划一。那里充满人性,让人感到放松,不会得抑郁症。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一代有那么多抑郁症患者?往简单里讲,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太干净了。我最近去了印度,如果以中国的标准来看,印度简直就是巨大的脏乱差,但那里几乎没有抑郁症患者。

印度

说到底,是时代对文化的理解出了极大的问题,老子讲的“道法自然”已被遗忘。这个时代已经完全不自然了,一切都非常做作,做作成为普遍的追求。

小城市也图发展,迫于财力走得慢一些,但“新就是好”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。可怕的是,只要有钱,小城市也会立马拆掉,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传统生活世界的好。

当今社会的价值观为传统生活方式制造了极大的自卑感。住在建水的人就很自卑,他们认为自己不发达、不进步,觉得自己的地方非常丑陋,不像昆明到处是高楼大厦。《建水记》就是帮助他们祛除自卑感,告诉他们自己好在哪里。

我们都是巨大历史车轮下的一粒沙子,如果每粒沙子都很坚硬,就会把轮子磨薄一点。可惜,当下很多汉语写作还在迎合这只巨轮。20世纪西方伟大的作家们,卡夫卡、乔伊斯和普鲁斯特都是现代主义的质疑者和反抗者,只有最低级、最肤浅的作者才会替未来唱赞歌。

脏乱差和热闹有生气也许是一体两面的

今天的年轻一代可以决定自己怎么活着,可以选择生活方式。这种选择来自你对过去经验的思考和领悟,也就是阅读。如果你喜欢卡夫卡和普鲁斯特,你不能把他们的书当作一种观念来读,你要像他们那样生活。如果你喜欢鲍勃·迪伦,不要只听他的歌,你要像他那样去爱。

为什么要没头没脑地跟着大众走呢?你可以为自己的生活创造细节,哪怕这些细节在别人看来是“脏乱差”,又有什么关系?这是个独善其身的时代,要独立于无所不在的唯物、唯新的潮流,持存着诗性的超越,只有自己为自己的生活创造细节、修复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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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/ 曹 园

策划 / 卢隽婷

编辑 / 危 敏

视觉 / 徐铭远

图片来自于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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